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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九章 双溪镇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把火堆里最后几根枯枝吹得忽明忽暗。

楚月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像是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望着那片正在变暗的余烬,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喝了很多酒,回来的时候浑身酒气,走路都歪歪斜斜的。我娘去扶他,他一把把她推开,我娘的头撞在桌角上,当时就见了血。”

朱怡铄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楚月继续说:“我上去拦他,他一巴掌把我扇到地上,又用脚踢我。我娘爬起来抱住他的腿,让他别打了,他反手又是一巴掌。”

她的声音渐渐变冷:“我在地上摸到了那把柴刀。就是平时劈柴用的那把,放在灶台边上。我没有想太多,拿起来就砍了他。”

她顿了顿,“砍了一刀还是两刀,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倒下去的时候,我娘还在哭,血从她额头上流下来,混着雨水,把整个门槛都染红了。”

火堆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枯枝忽然断成两截,发出轻微的声响。楚月把膝盖抱紧了一些:“后来我娘帮我收拾了东西,让我连夜走。她说她会去官府自首,说是她杀的。我不肯,她就把我推出门去,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那天晚上跑了很远,天亮了才发现自己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后来我在一个山神庙里躲了三天,等雨停了才敢出来。再后来,我就一直在外面走。”

朱怡铄问:“你娘后来怎么样了?”

楚月说:“我托人打听过,有人说她被官府抓了,也有人说没有,只是关了几天就放了。我换过好几个地方,每次刚安顿下来,就得走。”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田野:“后来我才知道,我娘在我走后不久就病死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火堆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还在深处微微发着光,像几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朱怡铄把几根枯枝拢了拢,想把火重新拨旺一些,可那几根枯枝太潮了,只是冒出一阵白烟,没烧起来。

楚月看着那阵白烟:“不用弄了。不冷。”

她把那件已经褪色的外袍裹紧了一些,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朱怡铄没有躺下,他靠着另一面墙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楚月就醒了。

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东边那片正在变白的天际线,站了一会儿。

朱怡铄从屋里出来时看见她正用一只手拨着墙角那棵已经枯了一半的野草,像是在用那道被反复拨动的草茎替自己整理某个尚未被说出口的后续。她没有回头:“今天往哪走?”

朱怡铄说:“往南。过了前面的双溪镇,就是桐州府的地界了。桐州是个大城,人多,容易藏身。”

楚月说:“你倒是想得挺周到。”

朱怡铄说:“往南走是既定方向,多带一个人而已。”楚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走了大半天,他们到了双溪镇。镇子在两条溪流交汇处,不大,但比沿途的村子热闹一些,街上开着好几家铺子,卖布的、卖盐的、卖陶器的都有。

楚月进了镇子之后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走在街中间,而是低着头跟在朱怡铄身后,目光不往两边看,像是在用那道刻意收敛的视线替自己降低存在感。

朱怡铄注意到她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镇尾一家小饭铺歇脚,要了两碗面。

楚月吃着面,沉默了很多,不像从前那样一边吃一边跟他斗嘴。

朱怡铄吃完后,去柜台前结账。

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跟人闲聊:“听说桐州府那边最近查得很紧,城门口都在查路引。有个女杀人犯跑了两年了,一直没抓到,上头催得紧。”

朱怡铄没有接话,付了钱,转身走回桌边。

楚月已经听见了那句话,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之后放下筷子:“走吧。”

出了镇子,朱怡铄没有提刚才听见的话。

楚月也不提。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路两旁的田埂上有人在收麦子,镰刀割过麦秆的声音沙沙作响。

楚月的步伐比之前略快了一些,像是那道刚被重新校准过的节奏,正在替她压着自己不被那些声音追上。

过了双溪镇,往南的官道越走越宽。

可楚月在岔路口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窄路。

朱怡铄跟在后面,没有问为什么。窄路弯弯绕绕地穿过一片矮树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

楚月在溪边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喝。

朱怡铄也下了马,走到她旁边:“不走官道了?”

楚月说:“刚才镇上那个人说,桐州城门口查路引。我不能进城。”

朱怡铄说:“那绕路走?”

楚月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山那边有个小村子,人少,不容易被注意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重新上马。两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山里走,树林越来越密,路面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下马步行。

翻过山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脚下果然有个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矮矮地挤在一起,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晚风吹散成淡青色的薄雾。

楚月没有进村,她带着朱怡铄沿着村外的一条小路走到村尾,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前停下来。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大小,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面目已经模糊了,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楚月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马拴在门外的老树上:“今晚在这里将就一下。”

朱怡铄把马拴好,在她旁边坐下。

庙外的风带着青草和溪水的湿气,吹在身上有些凉。

楚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朱怡铄说:“不觉得。”

楚月说:“你这个人,总是不说实话。”

朱怡铄说:“我说的就是实话。”

楚月侧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怕我是骗你的?也许我杀了不止一个人,也许我比你想象中更危险。”

朱怡铄说:“你如果想害我,在黄风岭就不会救我。你如果想害我,刚才就不会带我绕开桐州城。”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跟以前那些带着怒气的拍打完全不同:“你这人,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她站起来走进庙里,在角落里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

半夜里,朱怡铄醒过来,听见楚月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

他仔细听了听,像是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娘……别打……我听话……”朱怡铄没有叫醒她。

他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身上。

楚月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庙外的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依然是微微皱着的,像是一道被反复折叠的旧痕,即使在梦里也还没有完全展开。

朱怡铄在门口坐下来,望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田野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正在缓慢地升起。

第二天一早,楚月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朱怡铄的外袍,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只是把外袍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递还给他:“你自己不冷吗?”

朱怡铄说:“还行。”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简单吃了些干粮,继续赶路。

翻过山之后,他们绕开了桐州城的主城,从城郊的农田间穿过去。

远远地能看见桐州城的城墙和城楼上竖着的旗帜,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马车和行人挤在一起,正在接受守城兵丁的检查。

楚月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城墙,像是在用那道目光重新估算着自己与那道墙之间的距离。

朱怡铄站在她旁边:“进城容易被查出来。我们绕过去。”

楚月收回目光:“好。”

两人沿着田埂绕开桐州城,在城外的树林里穿行。树林里光线很暗,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月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树林里穿行。朱怡铄跟在后面,目光始终留意着周围。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从树林的另一头钻出来时,桐州城已经在身后几里地之外了。

穿过树林之后,眼前是一条浅浅的山涧。

涧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楚月在水边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上洗手。

朱怡铄在她旁边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涧水里,水很凉。楚月忽然说:“你以后不要再管我了。

那些官差是冲着我来的,你跟我在一起,迟早会被牵连。”

朱怡铄说:“你说这话之前,先问问你自己。如果你真这么想,为什么还跟着我们走了这么多天?”

楚月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吧,还有半天的路要赶。”

她沿着山涧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朱怡铄跟在她后面,两人沿着山涧一路南行。

傍晚,他们到了一个更小的村子,只有五六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楚月没有进村,在村外的一处废弃的羊圈里歇脚。

羊圈不大,四面用石头垒了矮墙,上面搭着一个简陋的顶棚,还勉强能遮风挡雨。朱怡铄在墙角铺了干草,把马拴在圈外的树上。

楚月坐在干草上,望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黄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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