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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三十六章 劫法场


桃源县的早晨是从喧哗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县城的主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街道两旁摆摊的、挑担的、推车的全被挤到了墙根底下,铺子门口站满了人,连二楼的窗户都打开了,有人趴在窗台上朝外张望。

人声嘈杂,有议论的,有叫卖的,有呼朋唤友的,还有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兴奋地东张西望的。

朱怡铄牵着马站在街口,被人群挤得几乎站不住脚。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尾的方向,那里搭着一座临时的木台,台子不高,用几根粗木柱子撑着,上面铺着木板。

台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青色官袍,戴着乌纱帽,正低头看案上的文书。

那人就是桃源县县令陈文军。案前站着几个衙役,手执水火棍,分列两侧。

台子的东侧,几个刽子手正围着一个木桩说话,木桩旁边放着一把宽刃大刀,刀身被磨得雪亮,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白光。

台上空着,楚月还没有被押上来。

朱怡铄往人群里挤了几步,被前面的人挡了回来。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根本挤不进去。他退回到墙根底下,把马交给伍六七:“你在这里等着。”

伍六七接过缰绳,低声说:“主人,您一个人进去?要不要属下先去探探路?”

朱怡铄没有回答,已经侧身挤进了人群里。

他贴着墙根走,在人群的缝隙间寻找着前进的路径。

他的肩膀撞到了几个人,有人回头瞪了他一眼,有人骂了一声“挤什么挤”,他没有理会,继续往前挤。

朱怡铄挤到台前时,楚月正被两个衙役从侧面的棚子里押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衣摆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袖口破了一道口子。

头发没有梳,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手上戴着木枷,木枷很沉,压得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些。

脚上拖着一条铁链,链头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就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深陷下去。

她瘦了很多。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抬着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

朱怡铄站在人群前面,看着她被押上台。

他想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被两个衙役按在台子中央,面朝台下跪下来。

木枷卡在她的后颈上,让她只能低着头,不能抬头。她的目光被压在台板的缝隙间,看不见了。

陈文军站起来,走到台前,展开一张纸,开始念:“女犯楚月,年十九,安州府柳河县人氏。于永和三十五年秋,因家庭琐事持刀杀害继父陆德昌,致其当场死亡。案发后畏罪潜逃,于永和三十六年九月在桃源县境内被捕获。经审讯,该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根据大明律例,杀人者死。经报请安州府核准,今日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念完之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案上,转身看了一眼台上的刽子手。

刽子手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光着膀子,胸前系着一块油布围裙。

他走到楚月身后,把手里那把宽刃大刀举起来,试了试刀锋,然后站定,等着陈文军最后的命令。

陈文军抬起手,正要开口。

“且慢!”

朱怡铄终于喊出来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不算大,可陈文军听见了。

他放下手,皱着眉头朝台下望了一眼。他看见了人群前面那个穿着普通衣裳的年轻人,不高不矮,面容清瘦,正从人群里挤出来。

楚月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

“什么人?”陈文军说。

朱怡铄没有回答,他几步冲到台前,双手按住台板的边缘,翻身跳了上去。

台下的衙役愣了一下,随即围了上来。朱怡铄站在台上,对着陈文军说:“陈大人,这个案子有冤情。楚月杀人是事实,可她有不得已的理由。她的继父陆德昌常年虐待她的母亲,还逼她做小妾。她是为了保护母亲才动手的。而且,指使这个案子的安州府陆天尧已经因为贪赃枉法被查办了。”

陈文军的脸色变了:“你是什么人?敢在法场上胡言乱语?”

朱怡铄说:“我是从京城来的。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案子另有隐情。”

陈文军冷笑一声:“证据?你一个平头百姓,有什么证据?本官已经审结此案,上报安州府核准。今日是奉命行刑。你若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本官不客气。”

他转身对台下的衙役挥了挥手,“把这个扰乱法场的人给我拿下!”

两个衙役冲上台来,一左一右抓住了朱怡铄的胳膊。

朱怡铄没有挣扎,他转头朝人群外面喊了一声:“伍六七!”

伍六七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他走到台下,没有跳上去,只是站在台前,抬起头来,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

那块令牌是铜制的,比巴掌略大,正面刻着一行字,字迹端正而锋利。

他把令牌举在面前,对着陈文军说:“这位是当今皇太孙殿下。东宫嫡长,储君之尊。你一个七品县令,敢对他动手?”

陈文军愣住了。他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走到台边,弯腰凑近看了看那块令牌。

令牌上的字他认得——“东宫之印”。铜质令牌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字迹清晰,不像是伪造的。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台下的人群也开始骚动了。有人听见了“皇太孙”三个字,低声惊呼,有人踮起脚往台上看,有人开始往后退。

陈文军直起身来,看着朱怡铄,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台上,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而楚月的脸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说你是皇太孙,可本官怎么知道这块令牌是真的?本官在桃源县当了三年知县,从未听说过皇太孙会到这种偏远小县来。这令牌,也许是偷来的,也许是伪造的。本官不能仅凭一块令牌就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他转身对台下的衙役说:“把这个冒充皇亲国戚的骗子给我拿下!还有那个帮凶,一并拿了!”

台下的几个衙役互相看了看,有些犹豫。

陈文军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此人扰乱法场,冒充皇太孙,按律当斩!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在法场上回荡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几个衙役终于动了,从台子两侧包抄上来。

朱怡铄被两个衙役按住了胳膊,动弹不得。伍六七站在台下,见势不妙,一个箭步翻身上台,落在朱怡铄身前。

他的铁棍已经抽出来了,在手中转了一圈,棍尖对着那些逼近的衙役。

他的动作极快,那几个衙役还没看清他是怎么上来的,就已经被逼退了两步。

陈文军退到台子后面,躲在一根木柱子后面,声音从柱子后面传出来:“一起上!格杀勿论!出了事本官担着!”

伍六七没有等他们合围。他侧身闪进两个衙役之间,铁棍横扫,打在一个人的手腕上,那人手里的水火棍脱手飞出去,掉在台下的人群里。

他反手一棍,又打中另一个衙役的膝盖,那人跪倒在地。

第三个衙役举刀砍来,伍六七用铁棍一挑,刀刃偏了方向,砍在木柱上,嵌进去拔不出来。伍六七趁势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他踹下了台。

前后不过几息之间,五个衙役已经被放倒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不敢再上,退到台边,回头看着陈文军。

陈文军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他指着伍六七,声音变了调:“上!都上!谁杀了他,赏银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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