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艰难
长珏山顶，张虎已然彻底没了踪迹，几位幽渊城长老对视一眼，面色极为难看。
他们虽没有祭炼魔心的资格，但总能若有似无的感应到魔心的存在。
张虎本还没死，魔心本还未散，他们方才看着那位女修射出一箭后十城道修露出欣喜的表情，本还在心中暗作嘲弄，道他们高兴的太早。
可现在......
和魔心的联系被彻底斩断。
幽渊城长老看向那位站在长珏山顶的女修，不知为何，明明这位女修的修为不及他们，可他们偏生没有半分能灭杀她的信心。
论实力，他们并不比炼化魔心后的张虎强，又怎么能
“魔心已碎，万年谋划已然落空，”
其中一位幽渊城长老道：“杀了她又有何用？”
说罢这位魔修长老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其余长老想想似乎也是这个理。
再者......就算想杀，也未必能杀得掉啊！
别到最后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以这些长老的精明，哪能算不清这笔账。
魔修退兵了，
十城中黑浪如潮，不过一刻钟便彻底没了踪影。
这场道修和魔修的交手，来时威势赫赫，伏脉十数年之久，去时却如此仓促潦草，让城中道修看着空旷的街道一时回不过神来。
“结束了？”
周芷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头顶那一轮明晃晃的红日。
夜幕散尽。
一旁的修士替她应了一声：
“嗯，”
“结束了。”
周芷很想扬起唇角，她觉得这种场合下自己的神情应当是纾解的，宽慰的。
可又如何能笑得出来。
在这场魔战中死去的修士里，也有她的爹爹，哪怕再如何知道自己的爹爹死得其所，心中的酸楚仍不会少上半分。
双睫轻敛，突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
周芷转过身，看到羿英正站在距自己一臂远处，对她道：
“别怕，还有我们。”
羿英脸上鲜少有丰富的表情，此时却冲周芷扬了扬眉梢：
“咱们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
经历这场魔战，他们可不就是有过命的交情么？
周芷心中空了的那块忽然便被什么给填上了。
她舒了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
羿英亦如此。
长珏山十座道城中的修士亦如此。
只因此时，霞光如瀑倾泻，层层叠叠，将整片晨时初明的天幕染成流光。
霞光落在城墙之上，落在浑身血渍未消的道修肩上，这股力量......暖如春日。
伤口愈合，断骨接续，枯竭的丹田重新涌出灵力。
有断臂修士低头看着自己不再流血的肩头，眼眶泛红，因这一场魔战而疲乏无比的内心终于得到安抚。
霞光渗进长珏山中每一处石缝，照进枯死于战火的树根下，就见新芽破土，抽枝展叶，各色灵花密密匝匝压弯枝头。
地脉低吟，赤金光芒从山体渗出，灵泉喷涌，顺着山道淌下，漫过碎石与尸骸，而青草则一寸一寸将焦黑的土地染成青绿。
修士们愣愣的看着这道普耀大地的霞光。
这是......姜丝晋阶炼虚后天地所赐的道韵！
终于，在魔修退兵后降下。
霞光化雨，滋润万物。
每一位得到道雨洗礼的修士，都因此而道心澄明，脚下所走的路似乎更清晰了几分。
这是天地的恩赐。
一时间长珏山中唯有沉默，可等他们看向长珏山顶，想要再看一看那位一箭贯月的女修时，却只见古台肃穆，辽阔无边。
她走了。
姜丝走了，她为破极而来长珏山，如今修为突破，自然不必再久留。
她并不需要十城修士的感激，十城修士也不必对她感激涕零，姜丝所作所为皆为从心，想做便做。
如今修为已然突破炼虚，更是融合超脱天罡之列的界域，只是还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巩固修为，当下最要紧的是寻一处适合闭关之地。
姜丝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焱火城。
说来她名义上还是焱火城的城主，只是因为外出游历而让凤家代管。
不过也有一段时间不曾收到凤家传信，也不知是因为焱火城中安稳如常，还是因为出了什么旁的变故。
姜丝坐在揽星舟上，转瞬已过百里。
·
姜丝离去得早，自然不知道长珏山上之后发生的事。
晋阶炼虚后降下的霞光散尽，地脉却没有立刻沉寂，长珏山顶，有一道刻进山体的阵纹亮起，在道韵的浸润下竟自行运转。
这是十位城主以命为祭留在山顶的阵纹，笔笔力透山壁，可见当年绘制时的艰难。
时空在此时微微一顿，像是被拨动的琴弦，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竟在回溯的时光下伤口愈合，碎骨接续，连散去的命气都在体内重新凝聚。
时光将他们救了回来。
十城之中，一位在魔战中自爆拖住幽渊城长老的炼虚道君本已在黄泉之中泡了半晌，可一转眼的功夫，他低下头，惊觉自己原本枯瘦的双手变得饱满光滑，原本佝偻的脊背寸寸挺直。
街道上，另一位面容年轻的男修愣愣的环顾四周。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下颔，原本留有三缕长须的地方此时光滑一片。
“古贺？”
身后传来一道极为犹豫的声音。
男修转过身，看到来人时眼中的惊愕不曾减去分毫。
“老邓头，”
古贺看着自己明显年轻了不少的身体，“我这是......”
邓拴宝却已经冲上来一把把古贺抱住，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他一脸。
“老子还以为你死了......”
古贺呐呐的回道：“我好像......的确是死了。”
只不过又回来了。
邓拴宝心情好不容易平复下去，捏着古贺白嫩的脸，感知到他不过元婴初期的修为后，扯着嘴角笑道：
“这下你还有什么能挂在嘴上吹嘘的？”
“以后换老子来罩着你！”
古贺：......
好不容易修炼到炼虚境，这下好，曾经的路又得重新走上一遍！
而不远处，茶馆里，
周芷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周关。
皱纹褪去，鬓角白发转黑，坚毅的线条变得青涩。
她的爹爹，从一位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修，变回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年少修士。
周芷甚至舍不得错眼，声怕自己一眨眼的功夫，本以为已经陨落的爹爹会再次消失在她身边。
直睁得双眼酸涩，直睁得流出泪来。
周关眼中尽是清澈，他冲周芷笑：
“以后，元婴境的爹爹护不住你了。”
周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冲上去抱着他，把脸埋在周关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要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尽是呜咽。
周关被周芷勒得喘不过气，无措地拍着她的背：
终于，周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爹，”
她说：“以后，换我保护你。”
周关一愣，随后点头：
“好。”
长珏山上吹来的山风灌进碎裂的刻痕，那些陨落在魔战中的修士满脸茫然的站起身，他们低下头看着自己年轻的身体，眼底的感怀无以复加。
并非所有修士都在回溯的时空中活了过来。
十城城主始终不曾出现，他们在决定以命为祭启动回溯时空的阵法时，就已经注定身魂皆散，黄泉难入。
他们虽被魔心所愚弄，却还是给为道修而战的战士们留下一道最为坚实的护盾。
谋算或有深浅，但有赤诚之心为底，舍了这十条命，怎么都不算亏。
想要前往焱火城必须经过凤家主家所在的栖凤城，
姜丝到底是焱火城城主，和凤家有一笔虽隐蔽却极为重要的交易，如今经过凤家主城，便起了在城中略作停留的心思。
若能碰到凤家长老，姜丝倒也不介意打个招呼。
姜丝来时，还未入城便觉得有些古怪。
如她这样的炼虚修士本不必排队等候城卫查验身份，可直接入城，可偏偏姜丝在城门外便瞧见一艘灵舟直越城门而去，丝毫不顾栖凤城的禁空令。
姜丝神识探处，匆匆扫过便又收回，以她的神识强度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一艘灵舟中的，修为最高者也只在化神圆满。
姜丝跃下揽星舟，刚迈出两步耳边便传来排队入城的修士耳语之声：
“是凤家二小姐！”
“瞧这威势！果然和从前不太一般。”
“如今凤家势头大不比从前，凤舒郴能和三境道城的城主扯上关系，结两姓之好，自然比凤倾幺更受重视。”
“听说前些日子凤倾幺在凤家家主的寿宴上还出了什么岔子，如今被囚在府中不能出来。”
“世家之事，真相如何，哪里是我们能猜到的......”
姜丝闻此脚步微顿，她侧过身时，那几位方才小声絮叨的修士注意到她投来的目光，和姜丝身上并未遮掩的炼虚境的气息，当即朝姜丝颇为谄媚的点点头，顺带着还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姜丝和他们二人擦身而过时，突然问了一句：
“是何岔子？”
那二人一愣，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姜丝问的是他们方才提及的凤倾幺在寿宴上闹的洋相。
这事儿传得极广，也不知这位道君是从哪一处荒山野岭中跑来栖凤城的，竟连这都不知道。
不过......原来炼虚道君也喜欢偷听别人说话。
王二李三两人不敢再多想，恭敬地冲姜丝拱手，道：
“家主寿宴，身为晚辈，倾幺小姐自该献礼，”
“凤倾幺呈给凤家主的是一枚地火灵晶，这本是渡厄府中顶尖的稀罕物，可那一日，却被人一口道出......倾幺小姐呈上的，乃是赝品！”
地火灵晶？
赝品？
姜丝心中诧异。
她当初将暂管焱火城一事交给凤家时，自然不忘给牵线搭桥的凤倾幺些好处。
这地火灵晶就是其中之一。
此物真假，没有人比姜丝更明白。
可瞧面前这位男修说的言之凿凿的模样，想来寿宴之上，凤倾幺手中的那一枚灵晶也曾经人查验，的确是假的。
姜丝便觉得古怪。
此时站在姜丝身前的两位修士修为只在元婴，平日里哪有和炼虚修士说话的机会，当即兴致更高，压着嗓门又说了几句：
“凤家主丢了脸面，倾幺小姐当场被斥，禁足府中，至今未出，”
“倒是二小姐凤舒郴，那一日大出风头，”
王二李三对视一眼，上前一步继续道：“她献上的是一截火脉灵根，不知是从哪一处火脉中采得的至宝，凤家主自然大喜。”
姜丝下意识重复一遍：
“火脉灵根？”
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对主修火道的修士而言是至宝无疑。
炼虚修士想要晋阶合体，除了让元神和肉身完全融合，同样重要的是掌握某种道则。
而火脉灵根中蕴含的火属道则，无疑能让修士拥有掌握它的契机。
姜丝也算明白了，难怪近些时日凤倾幺一直不曾和自己传讯，原来是被禁足凤府，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
姜丝心中有了些思量，守城的城卫见姜丝这位炼虚修士待在队末，连忙派了位小将将她迎到前面去，见姜丝身旁还站着两位眉眼灵活的散修，便也允他们一同先进了城。
两位修士哪里得到过这样的殊待，乐得冲那些排队的修士们直龇牙。
如今的栖凤城虽大不比从前，可若驻足街头抬眼望去，城楼高耸，街衢宽阔，城中随处可见精雕细琢的云纹。
仍能瞧见几分当年的辉煌。
姜丝进了城便在灵田中摘了两枚火属灵果赠给这二人，他们也不敢一直缠着姜丝，捧着灵果在离去前笑眯着眼道：
“仙子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们兄弟二人，”
“咱们虽修为平平，可小道消息极多。”
姜丝步子一顿，似顺口问道：“你们方才说的，凤家二小姐凤舒郴和一位三境道城的城主扯上关系......”
姜丝虽未说完，但王二李三已极为上道的传音道：
“仙子没有听错，”
“凤家二小姐凤舒郴，再过不久，就要和三境道城焱火城的城主柳燃道君结为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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