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痛苦
姜丝在看百艘灵舟上所绘制的火符。
旁人看来，这些火符并无什么不同，都由城主不辞辛劳亲手绘制，赤金纹路流转如焰，散发着足以抵御霜渡江上寒流的暖意。
但姜丝通符道，且所修功法为顶级道法万象道枢，有观象解枢之能。
法则丝线在她眼中纤毫毕现。
是以姜丝看得分明，那些火符的纹路走势，有着极细微的差别！
大部分灵舟上的火符纹路流畅饱满，所蕴含的一分火行法则运转圆融，寒流被稳稳挡在船底一丈开外。
但另有十余艘灵舟，舟身上的火符纹路却有几处极隐蔽的错漏，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分错漏导致的滞涩在，火行法则的流转会出现难以弥补的裂隙。
姜丝顺着那十余艘灵舟往上看。
船头站着的是清一色的年轻女修。
其中一位正是姜丝初来云汐城时，向他说明城中情况的年轻男修口中那位形容萎靡精神却异常亢奋的“陈姐姐”。
这位陈姓女修此时正立在船头，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眸底深处藏着他们自己都未曾看清的空茫。
姜丝忽然开口，声音极冷：
“那些女修，上了船便回不来了。”
郑霄阳的脸色亦算不上好看，他点头。
但凡触及道意的修士都能看出来，这十几位女修体内阴元已被抽到极限，只是被城主所传授的“温养”法门遮掩，连她们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罢了。
船身上所绘制的火符根本撑不到她们前往北境，便会被霜渡江上的寒流撕碎！
就算侥幸前往对岸，也绝对撑不到回来。
这条渡江之路，是云汐城城主早已给她们安排的一条死路！
郑霄阳的声音在宽阔的江面边显得有些空旷：
“这些留在城中，阴元亏损到极致的修士，也有千百种看不出错漏的死法在等着她们。”
云汐城的城主，在这一座三境道城中手眼通天。
或许有人早已看出这位道貌岸然的城主背后的恶行，只是受权势所逼，不敢直言而已。
郑霄阳的眼神虚虚落于一处，声音飘远，似要散在霜渡江上漂泊不散的霜雾之中：
“姜城主，”
“有时，我也会想，自己没有将赤煌笔从云汐城主手中夺回来，是不是也促成了这场罪恶的其中一环？”
江风裹着碎冰掠过崖壁，将郑霄阳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让姜丝印象最为深刻的那双含着笑意的明亮眸子此刻盛满沉重。
这股涩然感让姜丝也忍不住心头微堵。
“姜城主，”
“倘若我早些年便来此处，倘若我和几位师弟师妹一早便绘制出火符，”
“倘若我们再争气些，早些将赤煌笔从云汐城主手中夺回......”
“是不是这些女修便不用揣着憧憬的心登上这些灵舟......不，是这条死路。”
“我没有杀她们，可她们的死，是不是也成了我无能所造就的因果。”
因果，
因果......
郑霄阳口中最后两个字在姜丝脑海中隆隆乍响。
几乎是在瞬间，姜丝眼前一空，眼前奔涌不息的江流瞬间离她远去，她只能听到郑霄阳那一声看似轻柔，却振聋发聩的问声。
姜丝沉默。
郑霄阳眼中含着几分痛苦。
他和几位师弟师妹来到云汐城后，他们不敢表明自己火灵宗弟子的身份，不敢将早就明晰的真相告知世人，他们只能充当几位揣着不符实际的抱负，想要堪破火符的闲散修士。
他们忌惮手握赤煌笔的云汐城主。
浓雾之下的清醒，有时更让人痛苦。
江风灌入崖壁裂隙，发出呜呜的沉鸣，似有人在江岸深处叩击一面亘古的石鼓。
姜丝终于睁开双眼，她开口，声音算不得嘹亮，可在郑霄阳耳中却将满江涛声都压了下去。
她说：“云汐城主种下的因，自结他的果，”
她顿了顿，目光从江心那些即将驶入寒雾深处的灵舟收回，落在郑霄阳脸上：
“见作恶而不阻，见真相而不言，此念一生，便已在因果之中，”
郑霄阳闻此心中苦涩更甚。
姜丝这句话似乎是将他的知而无为落定到了实处。
可姜丝的下一句话却是：
“可你并未不阻，不言。”
她抬起手指向郑霄阳十指之上被霜渡江上的寒风刮擦出的无数细碎伤痕。
“你与几位师弟师妹苦研火符至今，屡试屡败，屡败屡试，何尝不是欲阻恶行，”
“你今日将这满城血泪的真相告知于我，何尝不是想要以言止恶。”
“你并非无为，你只是......还没找到一条走得通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却直直穿透了郑霄阳所有遮掩：
“你之所以将此事同我托出，并非想要寻一人倾诉，”
“你心底深处，是觉得我能改变这一切。”
郑霄阳猛地怔住，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念头被姜丝一语道破，耳根止不住的泛上红意。
是了，
他之所以将从不曾对外人道出的真相告知姜丝，当真是因为当年焱火城中救命的恩情么？
郑霄阳比任何人都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位女修的不凡。
她能够在一众天骄和柳燃道君之中杀出一条称霸之路！怎会是凡俗之辈！
所以，那一日，霜渡江畔，他在看到姜丝的那一刻，终于还是被心中的呐喊所驱使。
他在向姜丝求救。
羞赧浮上心头，那些沉重如山的愧疚倒是被这份羞赧压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是几缕寒风吹过，郑霄阳终于嘴唇翕动，哑声道：
“姜城主，”
他说不出任何想要让姜丝相助的话，他只是问：“我该怎么做？”
姜丝转身看向江岸，此时灵舟已然入江，那些雀跃的修士正欲跃上灵舟，前往北境。
姜丝说：
“赤煌笔不在你手中，可是......剑在。”
姜丝语气突然犀利起来。
郑霄阳只见一道赤金剑光从眼前掠过，剑锋上似有龙蛇双形首尾相衔，在晨雾中炸开一圈又一圈双色涟漪。
剑光不偏不倚，精准至极地斩向那十余艘火符有缺的灵舟。
船底那些本就算不得牢固的火符在剑意冲击下瞬间崩碎，符纹碎片化作漫天火星，随后被江上寒流吞没。
灵舟失了火符庇护，万年寒流自江底倒灌而上，船底木板在数息之间炸开，沉入江中。
那些正要登舟的修士惊呼着后退，包括陈姓女修在内十数人踉跄着回到岸上。
她们面色惨白，浑然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圈。
郑霄阳愣住了。
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姜丝会如此果决的出手，将这些火符有异的灵舟直接击穿。
她难道不怕云汐城主察觉异常，前来寻事？
可郑霄阳很快反应过来，姜丝独独只击碎有异常的云舟，不正是告诉云汐城主，他们知晓此事真相，
云汐城主害怕事情闹大，如何敢在明面上找他们的麻烦！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因为......站在面前的这位姜城主，有足够强横的修为托底。
她不怕云汐城主同她鱼死网破！
郑霄阳只觉得茅塞顿开。
姜丝说：
“你不知如何做，”
“那今日，我便告诉你，”
“破局之路，从这一剑开始！”
从这一剑开始！
从这一剑开始......
郑霄阳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斥着这几字！
半晌过后，他回过神来，突然郑重无比的冲姜丝拱了拱手。
“姜城主，”
“多谢你。”
郑霄阳在谢姜丝什么？
姜丝自己都未必能道出个所以然，可郑霄阳却像是被姜丝这句话彻底激发了干劲，他拾起这些年被心中重担磨损掉的几分意气，大步走远。
姜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也不曾掺和到岸边的喧闹中。
·
自身具纯阴之体地姬知春入城后，想要让城主出手在渡霜舟上绘制火符的价码便一涨再涨。
原先一枚阴珠便能让管事将自己的名字添在名录上，如今价格竟直接翻了三倍。
城中怨气一日比一日浓，茶肆里拍桌子怒叱姬知春的修士们数不胜数。
虽还未举办双修大典，但城中不少管事已视姬知春为城主夫人，变着法儿得想讨她欢心，若能得到姬知春的青睐，日后在云汐城何愁没有靠山。
姬知春想要什么？
自然是能够巩固体质，快速提升修为的阴属性灵物！
城主府中的管事们不由得变着法子搜罗阴属性灵物往姬知春跟前送，今日一盒寒髓膏，明日一匣月魄珠，而这些灵物从何处得......
自然是从城中修士头上。
风声传到坊间，几个暴脾气的散修当场气得摔了茶碗：
“管事们拿咱们奉上的好东西去讨好那姬知春，这算哪门子道理！”
有人长叹一声：
“兄弟，不妨朝好处想，”
“只要将那姬知春的修为堆上去，日后便不再需要咱们费尽辛劳的寻找灵物，到时候想要请动城主出手，也一定比现在容易的多。”
这样美好的幻想生生将城中迅速积攒起来的怨气压制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
最后是郑霄阳暗中挑起的头。
他和几位师弟师妹在城中寻了几位算得上明智的女修，告知他们凝炼阴珠对道体造成的难以挽回的损伤，初始时这几位女修自然不信，可即便伤势暗藏，总有昭显的一天。
有心而为之，真相根本无法掩藏。
郑霄阳知道如今以他们的力量想要撼动云汐城主根本不可能，便同这几位女修一同在焱火城中煽风点火，让本就在强自按捺住怒气的满城修士之间燃了一把火！
他们只是让云汐城修士意识到，再不出声，他们恐怕支撑不到姬知春平复城主火道反噬的那一天。
终于，在有一日，
压抑了许久的的怨气从每一处茶肆，每一条巷口涌出来，汇聚成让整座云汐城都为之颤动的洪流。
怨气越积越深，议论越来越大。
终于，在满城怨愤难以压制的那个傍晚，云汐城主终于亲自出面。
明灯在寒风中摇晃，
云汐城主从府中缓步走出，他穿着极为朴素的法袍，面容清癯，鬓边微霜，瞧着算不得苍老，唯有一双眼中尽是饱含世事后的沧桑。
他站在府门前，还未开口竟先朝四方拱手，语气极为恳切：
“诸位，本君今日方知近日火符加码之事，此乃府中管事私自所为，”
“数人擅自增列名目，克扣船期，将一应开销转嫁于城中修士身上，”
“可惜本君忙于压制火气反噬，疏于管束下属，以致诸位平白受累。”
他说着又朝围站在周围的修士深深一躬：“此乃本君失察之过，本君在此，向诸位赔罪。”
广场上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满腔的怒火被这一声致歉浇得不知该往何处烧。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城主也是被蒙蔽的。”
“都是那几位管事的过错。”
云汐城主缓缓起身，扬声道：“自今日起，涉事管事一律撤职查办，凡此前被多收的阴珠，由本君私库换做灵石双倍偿还！”
“只是火道反噬实乃本座心腹大患，今日之后，本君照市价三倍收购诸位提供的所有阴属性灵物！”
“以上，也算聊补本君失察之过。”
周围方才还在出言怨怼的几位修士此刻已将怨气抛诸脑后，只感慨城主大人也是被人蒙蔽，且态度之诚恳实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众修态度转圜之际，突然有人道：
“那姬知春呢？”
“那些被城中管事搜刮去讨好姬知春的阴属性灵物，又该如何处置？”
“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云汐城主闻言，面上浮现痛惜之色，他长长一叹：
“知春身具纯阴之体，本性纯良，只是被底下那些人捧得忘了分寸。”
“那些灵物......”
他顿了顿，虽然话没说完，但在场诸人谁听不出来，落到姬知春手里的灵物定然早已被她炼化，哪里有拿回来的机会。
云汐城主语气更显恳切：“诸位放心，城主府定会加倍补偿！”
众人心中虽气恼，却也实在无法，只在心中暗骂姬知春，仗着身具纯阴之体，如此胡作非为！
让他们心怀大义，善心仁行的城主屡屡为她破例！
实在令人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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