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长叹
孟珪鸿指尖轻点其中一道印记:
“按照你先前所说,那道悬赏乃是太虚玄宫的云阶使墨尘子暗中指使,”
她将冰痕上的一道印记抹去,
“而紫薇垣中有明华天尊,玉枢府又因碎星城主陈将璃是府中玉恒长老的血亲,恐怕也不会轻易给出登天令,”
另外两道印痕被相继抹去。
“而九幽魔渊乃是魔道渊薮,沾之后患无穷,”
随着孟珪鸿的手在身前划过,冰痕上的几道印记只剩最后一道。
孟珪鸿抬眼看向身前的姜丝,目光含着几分怜惜:
“故而你眼下唯一能谋的登天令,只在万象禅天。”
可是万象禅天......乃是佛道宗门。
而姜丝自入道起便走道修之路,和佛道并无半点牵扯,想要以道修之身得到佛宗的登天令......何其艰难!
孟珪鸿如何能不感慨。
如此天资卓绝的弟子,前往步天台的可能竟被世事压缩至如此之小。
饶是孟珪鸿对姜丝抱有极大期待,可真相摆在面前时,还是忍不住发出声声长叹。
叹世道多艰,
叹道途对面前这位年轻女修总是过分苛责。
只是到底心中还存着一分希望:
“眼下也不必太过灰心,”
“保不准那玉恒长老在玉枢府中无法一手遮天,保不准明华天尊已经被假死之计瞒混过去,早已忘记你的存在。”
可这点渺茫的侥幸从始至终不曾自心头冒出来,便被现实压得七零八落。
世人尽知玉枢府中道号含玉的长老手握九方地脉本源的调度大权,麾下弟子遍布步天台,府内桩桩大事皆需经其首肯,在玉枢府中地位尊崇,话语权极重。
想绕过陈将璃的血亲玉恒长老拜入玉枢府,几乎毫无可能。
至于明华天尊,其身居紫薇垣高位,看似远居仙门不理凡尘俗务,可当年姜丝借着乱局脱身本就是险之又险,就算时隔多年对方暂未记起她这号小人物,
但日后她若真踏足紫薇垣地界,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行走,别说登天问道,恐怕连一日安生都休想有。
若在姜丝成长起来前发觉其存在,姜丝还可能如此时一般金蝉脱壳?
孟珪鸿听说了姜丝这些年的经历后只觉得对姜丝而言往事艰险,来日也不好走。
前有玉恒拦路,后有明华悬剑。
直到此时细细盘算,才发现过往已将前路逼得极窄,直直让姜丝落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孟珪鸿沉默片刻,和姜丝一同将目光落在冰痕上最后一道代表万象禅宗的印记上。
小院中静得只剩梨花簌簌掉落的微响。
“有希望便是好的。”
孟珪鸿抬手拿过身前装着澄琼酿的青皮葫芦,绣有素色冰纹的道袍扫过霜白冰面,酒液倾入喉中,清冽酒香在寒冽空气里悠悠漾开。
她本是行事果断,从无半分扭捏的女修,此刻抬手浅抿,眉峰微凝,显得实在寡言。
姜丝亦静静品着带有几分寒冽的酒液中浸着的绵厚灵韵。
满院沉默。
可禅宗戒律森严,登天令何等贵重,绝不会平白予人。
孟珪鸿忽然指尖叩了叩手中葫芦,清响破开一室沉凝,声线比方才松了几分:
“倒有桩喜事要说与你听,”
“前段时日渡厄府传讯,知涞已到渡厄府中,如今正赶往北境,算算时日,也就这几日了。”
姜丝叩桌的手微顿,眼尾倏地亮起一缕亮光。
她在筑基时拜入孟珪鸿门下,入门早的贺知涞便如长兄一般对她多有照拂,当年她和师父双双前往古战场,离开长生界时与现在已近百年之别。
如今,终于要相见了么?
心头沉重骤然淡了几分。
她正待开口再问些什么,眉心忽然微动。
寒津城外的玄冰禁制,竟被人触动!
姜丝下指尖搭上剑柄,膝头微抬便要起身,眼底寒芒乍现。
三年间九十七场袭杀,早已让姜丝对闯山者的敌意几乎成了本能,当下只当又是冲着登天令悬赏来的亡命之徒。
可是......与往日沾带杀气的闯城者不同,这道气息温润沉定,触碰到禁制便立刻收了力,来人立定在雪原之中,没有半分冒犯之意。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爆开浓烈的欣喜之意,皆起身掠向城头。
朔风卷雪扑在城垛上,姜丝垂眸望去,只见冰封城门之外的皑皑白雪里,立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
他负手而立,衣摆被风掀起边角,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灵压,相貌俊朗,眉眼间带着温厚笑意,和记忆中的大师兄的模样毫无半分差别。
见城墙上出现两道人影,贺知涞抬手冲他们遥遥一揖,声线清朗,顺着风雪传了上来:
“师父!”
随后声音放轻柔了些:“师妹。”
听着这两个字,姜丝只觉得心中淌过一丝暖意,方才堆在心中的种种繁杂思绪此时瞬间烟消云散。
姜丝曾想过种种将来与师兄师姐重逢的场景,却不曾想这一日来的这样突然,这样快。
顶着风雪,三人移步至小院中石案旁落座,漫进院中的风雪被撑开的禁制挡在外头,只余下满室清冽的梨香和酒香。
贺知涞拂去长衫上的雪粒,便见一团白影“嗖”地从小师妹袖边窜出,六根蓬松的白尾在身后铺开一片,正是碎琼。
它蹲在案边,踮着脚瞅了瞅贺知涞,鼻子微微抽动,显然也不曾忘记这位旧人。
贺知涞见状低笑,指尖点了点碎琼圆滚的脊背,道:
“多年不见,碎琼圆润不减当年,”
“想来师妹在渡厄府中,不曾没短了它这张嘴。”
碎琼听懂了贺知涞的调侃,耳朵一抿,脑袋扭到一侧,只留给贺知涞一个雪白圆滚的后脑勺。
姜丝也是笑,她将一盏澄琼酿推到师兄面前:
“师兄尝尝,新酿的灵酒,看看如何?”
贺知涞举杯一饮,酒液入喉清冽甘醇,灵韵顺着经脉缓缓散开。
他眼底亮了亮,连声赞叹:
“好酒!”
“师妹的酿酒手艺比当年胜过数筹不止!”
他放下酒盏时又正了正神色,对孟珪鸿说起其余几位师弟妹的近况:
“听澜师妹闭关已有数载,想来不日就要突破至炼虚境,那时便能赶来北境与我们汇合。”
想到来日四人碰面的场景,贺知涞脸上笑意更深。
“到时候咱们师徒四人,便可在北境重聚了。”
说着他又举起手中葫芦,看着葫芦口中澄澈的酒液映着冰光,他笑着摇头:
“说起来,当年师妹前脚刚离开宗门,后脚山门附近那帮爱酒的老道全部蔫了,”
“说坊市中的酒喝起来全部寡淡无味,”
“哈哈哈!谁能想到一把年纪的老修士能被一葫芦酒勾得魂不守舍。”
碎琼趁几人说话,垫着后脚去够酒桌上的酒盏,虽然被姜丝按住后颈,可还是舔到了悬在桌檐边的一滴酒液。
它扑腾了两下爪子,一杯倒的酒力让它眼前发昏,身子一歪栽倒下去,溅起一层碎雪。
贺知涞看着将碎琼揽起的姜丝,感慨道:
“师妹周身灵息稳固,想来离合体境已然不远。”
孟珪鸿动了动唇,正准备说些什么,姜丝却抢先一步道:
“人力之致,自然水到渠成。”
孟珪鸿抿唇,眸光微微暗了暗。
师徒三人畅谈许久,直到月上中天,贺知涞因着一路奔赴至北境半日不曾停留,面上展露些许疲色,三人终于各自回到洞府。
又过几日,
寒津城外所设禁制竟然再次泛起涟漪。
姜丝传音告知孟珪鸿和贺知涞此事,两人面上一怔,随后心中不受控制的冒出一个念头:
“莫不是你二师姐?”
贺知涞说着时面上已忍不住挂上些许笑意。
孟珪鸿含霜似雪的眼中也泛上些许期待。
实在是霜天雪地的玄枢山和当年的玉尘峰实在太过相似,相似到他们对阔别多年后的师门同聚抱有前所未有的憧憬。
三人掠出小院时,姜丝凝神再探,自城外传来的波动中的确没有半分歹意,也无半缕邪戾之气。
靠得更近一些,更能感觉到其中透着得一股平和冲淡的禅意。
温润如春日融雪。
不是岳听澜?
孟珪鸿面上喜意微收,却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师徒三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后没入冰雪之中。
再现身时,三人已立在寒津城头的城墙之上。
朔风卷着碎雪扑扑拍来,姜丝垂眸望去,只见茫茫雪原的冰封城门之外,静静立着一位身着月白僧衣的佛修。
他手持一竿乌木禅杖,周身笼着淡淡的琉璃佛光,站在漫天风雪里,连落在肩头的雪片都似放缓了脚步,一身气息平和得与这片肃杀冰原格格不入。
佛修?
佛修!
姜丝和孟珪鸿想起方才院中冰痕上最后剩下的万象禅宗四字,心头蓦地一动!
而贺知涞察觉到二人惊讶的目光,也意识到了这位禅修的存在对小师妹当极重要。
难道......
孟珪鸿压下心中泛起的波潮。
不怪姜丝和孟珪鸿心中生出如此希冀,姜丝巩固禁制,重镇魔潮,对整个渡厄府来说都是大功一件。
名声定然早已传开,引来云阶使也不足为奇。
心还是跳的快了些许,孟珪鸿迅速整理好情绪,冲来人拱了拱手:
“禅师,此次到访,有何要事?”
那禅师目光平和的自孟珪鸿面上扫过,又看向身旁的姜丝。
只消一眼,他舒展的眉头便缓缓拧起,两道浅纹凝在眉心,连周身笼着的琉璃佛光都似滞了滞。
孟珪鸿心头突然一跳。
她在渡厄府中纵横数十年,早练就了面不改色的定力,此刻却暗自攥紧双手。
莫非又有人暗中使诈,挑唆了万象禅天的云阶使?
她不知这位禅师为何皱眉,也只有禅师自己知晓,他心中所想与孟珪鸿的顾虑全然无关。
他以禅门慧眼观气,看见的是这年轻女修周身盘绕的极重杀孽。
血气混着未散的魔秽,层层叠叠攒在灵台周遭,几乎凝成尸山血海的虚影。
这并不奇怪。
姜丝镇守在玄枢山禁制之后的邪地十年,斩魔潮,平魔乱,自然会留下极重杀业。
可是在禅师眼中,
纵然是为了诛魔护道,庇佑一方,可杀业便是杀业。
禅门最重慈悲心性,这般杀孽缠身之人,想要拜入万象禅天,求取登天令,几乎......没有半分可能。
所以,这位禅师对姜丝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这一瞬间,
寒津城中霜风四起,孟珪鸿双唇紧紧抿起,心无止尽的往下沉坠。
摇头代表何种意为,姜丝和孟珪鸿再明白不过。
可孟珪鸿如何能接受这个结果。
万象禅天......几乎承载着她这小徒前往步天台的最后希冀。
她当即踏前半步,素色冰纹道袍被寒风掀起,她对禅师微微颔首,声线冷冽中压着几分不解的沉郁:
“敢问禅师,何以不可?”
“小徒镇守寒津数载,斩魔潮,补地脉,庇佑边境千里生民,纵有杀业,尽是诛魔护道之举,难道算不得大善?”
禅师抬手立掌,轻声宣了句佛号,眉眼间没有半分贬斥,只剩平和:
“砚昭施主以一身剑骨镇住北境魔渊,活万民,固地脉,功德深厚,老衲深为敬敬佩,”
“只是禅门之法,向内求心,不向外求功,”
“杀业便是杀业,不因所杀是魔便消了因果,剑起血落,戾缠灵台,”
“杀业积到深处,入禅定则心魔丛生,终难证得清净。”
他目光落在姜丝周身盘绕的血气虚影上,语气依旧平缓:
“万象禅天的登天令,从来不是论功行赏的赏赐,是接引心性与禅道相应之人,”
“砚昭施主灵台染满血气,与禅门清净心性本就相悖,纵有天地功德加身,也换不得这枚令符,”
他轻叹一声:“不是施主做得不对,是你我道途......本就殊异。”
孟珪鸿眉峰一蹙,还欲再辩。
她知道徒弟这一路走得有多艰难,凭什么一身守护太平安稳的功绩,连个入步天台的机会都没有?
可双唇刚动,便被姜丝轻轻按住衣袖。
她转过头,见自己的小徒弟面色平静,望着禅师摇了摇头。
姜丝的意思是......不必再争。
诚如禅师所说,她本是剑修,走的是以杀止杀的路,本就与佛门慈悲之道相悖,没什么好争辩的。
师父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想要为她而争而已。
只是......这位禅师跋山涉水而来,想必不是同她辩道的。
禅师见姜丝这般通透,眼底掠过一丝亮光,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以素帛抄就的经卷,指尖轻送,那经卷便稳稳飘到姜丝手中。
“老衲此行,本是为谢砚昭施主重固玄冰地脉,镇遏魔潮,护了渡厄府北境安宁,”
禅师语声温和:“这卷《金身咒》,是禅门护持肉身神魂之法,持之可御魔秽侵体,固道基本心,于砚昭施主镇守寒津城或有助益,”
“些许薄礼,不谈禅门规矩,”
“只谢施主为苍生所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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